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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敬峰的网易博客

正直生活、不害他人、各得其所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12、“填表”的困惑  

2007-11-22 13:29:37|  分类: 心路历程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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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,经常会遇到填表。当兵要填表,升学要填表,招工要填表,就连入“红小兵”也要填表。

 

每遇填表,我就犯愁,母亲更是唉声叹气,几天寝食不安。小学毕业时开始了填表生涯,老师要每个学生自己填写一张表。“家庭成份”一栏,不用担心,我父亲是贫农。而在填写“家庭成员”栏时,就不那么轻松了,因为要求填写父亲、母亲的成份。那时候,我哥哥、姐姐已经都填过表,他们都写母亲的成份为“地主”,我感觉不对劲,不能那样填。但我还是担心别人说我隐瞒成份,欺骗领导,我就只好违心地填母亲的成份为“地主”。事后,我找到班主任老师解释,我母亲其实不是地主。

 

打那以后,心里蒙上一层浓浓的阴影,挥之不去。那时虽然还很小,但已经真真切切地知道母亲为地主,可能给自己今后的前途带来哪些消极影响。招工、招干、当兵,都没有你的份了。特别是当兵,这是当时男娃子的唯一出路。如果连兵都当不成了,那就只好在家里修补地球一辈子了。虽然我那位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的父亲,经常教诲我们,“当农民光荣”。可我的小伙伴和他们的家长,在谈话时总是流露出对城市的向往,这不可能对我没有影响。再说,在我更小的时候,曾经是“商品粮”户口,在城市生活几年,依稀记得当时城里的情景。我隐隐知道,当兵、招工,到城市去,是许多人的愿望,当然也是我的愿望。而母亲成份是地主,就意味着,我将来不可能跨出农村了。

 

我不能向命运屈服,我要挣扎。这是我当时的强烈愿望。怎么挣扎?首先是母亲的成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填了,这表是要进档案的,跟你一辈子的。我要说服我的母亲,大胆地站出来向别人解释:我不是地主。因为母亲曾经跟我谈过她小时候的经历,我奶奶以及在解放前了解我母亲的人,都知道,当时我母亲其实过得很苦的,不能算作地主。

 

那时候,大人、小孩在闲聊时,经常会说起成份的事。我听说,如果是在土地改革划成份前三年结的婚,就应随夫家的成份确定女方的成份。我只知道母亲跟父亲是在解放前结婚的,但不知道是哪一年。于是,我就问母亲。母亲说是四八年。父亲回来的时候,我问父亲:我们这里是什么时候开始“土改”的?因为父亲是建国前参加工作的,亲自参加过土改,他对情况是很熟悉的。父亲说:问这干啥?我答道:说我妈是地主冤枉她了,也委屈了我们兄弟姐妹。父亲沉思了一会儿,说,无所谓的,不用管它。我说,我妈经常为这事苦恼。父亲说,你小孩子家别管这事,我跟你妈说。以后填表,我还是填母亲的成份为地主。我知道,如果被别人认为是故意隐瞒成份,其后果要比填地主更严重。

 

开始招工了,比我姐姐稍大一点的同学,有的被招进了城里当工人,姐姐羡慕得不得了,总是说:什么时候才能招我当工人呢?每当说起这个话题,母亲总是沉默不语。我知道,母亲又在为自己的成份连累姐姐而感到难过。

 

一天晚上,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纺线,我在旁边写作业。突然母亲停下纺车,叫着我的乳名说,要不是看你们还小,当妈的真的不想活了,我死了对你们兄弟姐妹的前途有好处。我瞪着眼睛看着母亲:我就是当一辈子农民也不要你离开我们,这么多农民,不照样活?你不在了,我们咋办?再说了,我们填表时,还要填姥姥、姥爷的成份呢,有的同学父亲或者母亲去世了,填表时仍然要填上母亲或者父亲的成份的。母亲轻松了一些。我抬起脚说,谁跟我们做鞋穿,那我们不就像解放前的穷娃子,冰天雪地里打赤脚走路?母亲笑了。母亲又谈起了她小时候的事,三岁时,我的姥爷、姥姥都相继去世了,母亲和两个姨妈相依为命。两个姨妈结婚后,母亲就随我大老爷和四姥爷生活,四姥爷家是中农,跟襄阳的老专员余益蓭是好朋友。解放后,余益蓭几次要他出来工作,四姥爷年龄大了,没有应允。

 

母亲说到这里,我突然插话:不对呀。我姥爷、姥姥在我母亲三岁时就去世了,我的两个姨妈在抗战胜利后不久就结婚了,我老娘家在土改时根本就没有划成份,怎么会是“地主”呢?再说了,即使划了,也应随四姥爷家的成份。母亲说,对呀,我咋就没想到这些呢?母亲开心了许多。

 

不过,以后填表,我仍然填母亲的成份为地主,不敢填“贫农”或“中农”,怕给自己招致更大的麻烦。

 

作者:姜敬峰律师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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